
史正江场内配资
(一)
中国古代哲学意义上的“道”,是一个非常重、非常深的词,在中国文化里,恐怕没有比“道”更大的词了。“道”适用于宏观的、抽象的事物上,中国人对于自己发明的任何一项具体文明成果,都不敢轻易将其名称加在“道”的前面,例如中国书法,不知有多少人视它高于自己的生命,但却从未出现“书道”一词。还有“茶道”“花道”,等等。在这里,“问道”的“道”,指的是道理、道艺、道术,还不是真正哲学意义上的“道”,问道就是请教道理、道艺、道术;当然,“问道”的“道”,也指门径、路径、途径,问道就是求教门径、路径、途径。
为便于同一语境下的交流,避免歧义,有必要先说一说我对中国书法和书法家这两个核心概念的理解。这些观点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龙育群师兄的点拨,只是我生性愚钝、见识浅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对龙师兄的书法思想未能很好领悟。
什么叫中国书法?有人定义为中国汉字特有的一种传统艺术,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狭义而言,书法是指用毛笔书写汉字的方法和规律。包括执笔、运笔、点画、结构、布局(分布、行次、章法)等内容。从广义讲,书法是指文字符号的书写法则。换言之,书法是指按照文字特点及其含义,以其书体笔法、结构和章法书写,使之成为富有美感的艺术作品。汉字书法为汉族独创的表现艺术,被誉为无言的诗、无形的舞、无图的画、无声的乐。我是认同这一定义的。
如果说得通俗一些,中国书法(这里指传统书法,现代硬笔书写等不在此列)首先是写字,就是用毛笔书写汉字。不用毛笔书写,不是书法;书写的不是汉字,或者不是规范汉字,也不是书法。其次,这种书写,必须是按照一定的规则、法则、方法,如笔法、字法、章法、墨法等书写,而不是随意书写。这种规则、法则、方法是几千年沉淀下来并不断丰富发展的。书法是写字,但写字一般不是书法。只有按照这些规则、法则、方法书写,使之成为富有美感的艺术作品,才能称之为书法。书法在写字中的比例是极小极小的,可以说微乎其微。
书法需要富有美感,美感不能等同于好看。美感是对作品的艺术评价,而好看则是对作品的直观印象。好看的作品,如美术字、印刷体等,不是书法;只有富于美感的作品,才能称之为书法。这就涉及专家审美和大众审美的问题。同一件作品,没有经过长期书法训练的大多数人认为好看,而专业人士可能认为没有美感,不是书法;反过来,专业人士认可的作品,大众可能认为并不好看甚至有点丑。这是一种正常现象。雅俗共赏是一种理想,对于书法来说,专家审美和大众审美有时是一致的,有时是不一致甚至是相反的。大众不要否定书法家的艺术追求和创新,书法家也不应埋怨大众的审美层次,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衡量是不是书法,还有一个标准,就是辨识度,亦即风格特点。纵观历代书法作品,无一不是具有高辨识度的。反过来,具有高辨识度的作品,不一定是书法。应该说,每个人的字都以自己的面貌出现,都是能够辨识的。只有那些经过长期训练,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也就是高辨识度,才能算得上书法。临摹临写、照搬照抄、千篇一律、千人一面不是书法,有的人一辈子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达到可以乱真的程度,但仍然是王羲之的书法,而不是这个人的书法。辨识度也是一个书法家区别于另一个书法家作品的标志。
什么是书法家?我以为,在书法上既有理论、又有实践,既有传承、又有创新的人,才能称之为书法家。没有理论指导的实践是盲目的实践,不与实践相结合的理论是空洞的理论。有的人非常刻苦,结果事倍功半,甚至南辕北辙,主要原因是缺乏书法理论,只能称之为书匠;有的人说起来一套一套,但知行脱节,拿不出像样的作品,同样成不了书法家。我所说的理论,不一定是长篇大论,但一定是见诸书法作品中的思想,一定是“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自觉。有的人只讲传承,固守传统,不敢越雷池一步,作品没有自己的东西,成不了书法家;有的人强调创新,丢掉传统,虽然有自己独特的面貌,但背离了书法正道。作为书法家,一定要有书法作品;但仅有一些书法作品,也不一定是书法家。用这两个标准衡量,从古到今,能够称之为书法家的,可能几百年才出十几个,几千年才出几十个。
我认为,无论从哪个维度观察,龙师兄都堪称书法家。龙师兄1954年7月出生,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哲学系获学士学位,1985年再度考入该校获硕士学位。1988年至2014年任职湖南教育出版社,获编审职称。所编图书曾获得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的子项奖“一本好书奖”,新闻出版署“三个一百”图书奖及省部级各类图书奖,并荣获全国中青年优秀编辑称号。有论文及译著出版。近年致力于书法与摄影并特别关注其理论探讨,被聘为岭南文化艺术促进基金会书法专家委员会委员。应邀在国内一些图书馆及知名讲坛和大学进行书法与摄影讲座。2023年5月在长沙主办名为《与古为徒》个人书法展,同年12月在汕头再展。2025年1月在长沙主办《见龙在田——龙育群师生书法展》,5月在广州举办《把臂入林——刘斯奋、刘小毅、龙育群、何俊华、陈俊明书画联展》,6月在长沙举办个人书法拍卖会,55幅作品全部成交。龙师兄集书法家、摄影家、编辑家于一身,这在文化艺术界并不多见。本文要讲述的,是作为书法家的龙师兄。
我是1980年考入武大哲学系的。书法于我而言,只是一种爱好,修身养性而已,远未达到痴迷程度,更没奢望成名成家。我出生于困难时期,求学于动乱时期,长身体的时候没有饭吃,长知识的时候没有书读。上小学时,家父和老师教我学写毛笔字,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办墙报、写对联,有点特长。这个愿望,在我读初中时就基本实现了。上大学后,我就中断了毛笔字练习。2014年初,想到自己好歹也是有一点文化的人,也有一点毛笔字基础,就重拾文房四宝,重启书法练习,目的是身心两悦,免得退休后太过无聊。我临过多家名帖法帖,涉及楷、行、草、隶诸体,也尝试进行创作,但一直停留在自娱自乐阶段,越练越觉得拿不出手,越写越觉得心里发虚,没有别人那样自信。我曾在已出版的《阅历九章》和写作中的《退休时光》等集子中,记录过这段经历;也曾在已经发表的《关于书法的十点认识和感悟》《书道──研读《书谱》杂记》等文章中,谈了一些感想体会,回头看都很肤浅,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总的说,我于书法仍是一个门外汉,离登堂入室还有很长很长的距离。
(二)
2019年春,我与龙师兄的同学、武大哲学系78级的王明、高望峡、王和平等师兄小聚,大家谈兴很浓。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就多次谈到龙师兄,说他的书法了得,被称为“中国当代章草第一龙”。我立即启动大脑搜索引擎,结果很是失望。龙师兄比我高两届,按理说,我们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同一栋楼房同一口锅,共同学习生活了两年,肯定是见过很多次的,但阴差阳错,对龙师兄就是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是他后来说到,曾经获得过武汉大学首届大学生书法展一等奖,作为书法爱好者,我竟然闻所未闻,只知道谭仁杰(武大经济系79级)、谢毅大(武大哲学系79级)等师兄,不能不说是孤陋寡闻了。当然,龙师兄说,他此前也不认识我。因为书法的原因,特别是因为章草的原因,我非常想拜会龙师兄。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与高师兄等朋友小聚。席间,大家计划到深圳参观艾路明师兄(武大哲学系78级)资助保护的红树林,我特别提出,一定要把龙师兄请上。
2019年7月13日,龙师兄、高师兄等朋友到了广州。当晚,我们欢聚一堂,谈人生、谈书法、谈过去、谈未来,我和龙师兄都感到相知恨晚。第二天,我们就前往深圳参观红树林,一路上又作了深度交流。让我特别欣喜的是,我就书法理论和实践中的诸多问题,请教龙师兄,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让我深受教益,甚至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此行结束后,龙师兄给我发来微信:“此次广东之行,与你交谈非常投机,几十年官场的你仍保留本色,令人敬佩。学兄口碑在同学中一直非常好,大家都一致称道。望今后多联系。”我的回复是:“龙师兄及78级的师兄师姐一直都是我崇拜的偶像、学习的榜样。这次相聚太短,今后再找机会多与师兄相聚,多向师兄请教。”
2019年12月3日,龙师兄应我之邀,与高师兄等朋友一道,再次来到广州,为我担任理事长的岭南文化艺术促进基金会赠送书法作品。晚上,我和夫人余友枝师妹(武大哲学系81级)与龙师兄、高师兄、著名文化学者李明华师兄(武大哲学系78级)夫妇、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杨毅师兄等聚会。第二天上午,龙师兄在岭南文化艺术馆现场泼墨,为基金会创作书法作品。其间,有一个细节,就是我轻轻问龙师兄:“需要什么样的毛笔和宣纸?”龙师兄笑着说:“什么毛笔、什么宣纸都行,我没有特别要求。”这个回答看似简单,实则不寻常,书法造诣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是不能无视毛笔和宣纸的类型和质量的,这不是任何一个书法家都能做到的。我当场邀请李师兄、龙师兄担任基金会专家委员会委员,两位师兄表示欣然接受,将全力支持基金会的工作。
岭南文化艺术促进基金会是以筹集资金、资助岭南文化艺术事业发展,鼓励岭南文化艺术创新,促进岭南文化艺术交流和文化产业发展为宗旨的社会组织,下设非遗、书法和出版专家委员会。龙师兄是三个委员会中唯一不在岭南工作或者不是岭南籍的专家学者。
龙师兄担任书法专家委员会委员后,我们见面和交流的机会就多了起来,主要是一起参加基金会的活动。师兄因其他事情到广州,我们也要抽空聚一聚。2021年5月,我和友枝还专程到长沙,拜访了龙师兄。每次见面,我们谈论的主题都是书法。其间,龙师兄多次谈到他的书法学习经历及感悟。他说,他是2011年正式开始认真“玩”书法的。1978年入大学前曾爱好过书法,但没有从师。大学期间虽获书法奖,但因基础太差,尔后几十年没有拿过毛笔,直到退休前三年才重拾旧爱(我也有过类似经历)。他还说,因为学哲学的缘故,对于书法究竟是什么做过一些思索(我也作过类似思考)。他的书法认识,集中体现了他的书法思想,现摘录要点如下:
◎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的核心。这是熊秉明先生提出的观点,我高度认可。
◎文化的背后是哲学。书法说到底是一种哲学的追问,是形而上的追求,是道的追求。
◎书法就是书法史。这与哲学类似。哲学是“接着讲”,书法是“接着写”。
◎探源是书法的必由之路。我主张“走王羲之的路,更要走王羲之走过的路”。
◎我欣赏高尔泰这一理论——美感是“感性动力”(冲动)突破“理性结构”(框架)的动态过程,美是这种突破所象征的自由。
◎我高度认可老子“大巧若拙”与庄子“既雕既琢复归于素朴”的美学理念。那是生命的原始冲动力的终极表达,是自由的象征。
◎蔡邕说:“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这里谈的是书法的演绎。自然,阴阳,形势,我特重“形、势”二字。窃以为这里谈的是一个哲学问题——时空关系。
◎弄清楚了老子“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道理,就明白了书法的用笔之道。绕指之柔聚千钧之力,用笔之至境也。
◎书法的发展必有历史与逻辑的一致性关系问题。历史的起点未必是逻辑的起点。因此,为书法的历史寻找逻辑起点至少对于书法的学习来说非常重要。
◎我确定的书法逻辑起点是隶书。篆书是古文,隶书是今文。以隶书为学习起点,上可溯源,下可引流。尽管隶书不是最早的今文,但隶变的成熟却涵盖了今文最基本的特质,正如西方哲学史上的康德。
◎我的书法学习路径:隶书、章草、唐楷、行书、篆书。认真临过的帖主要有张迁碑、石门颂、二爨、好大王、经石峪金刚经及各种章草尤其是简牍、二王,唐楷各大家(以褚遂良为主)、赵孟頫、张旭、怀素、苏轼、黄庭坚、米芾,石鼓文、散氏盘等。
◎书画、文房鉴赏家、《中国收藏》杂志专栏作家西泠印社胡西林先生评我书法“大字厚实拙朴,小字灵动有姿”,应该与我的习书路数有关。
我开始关注龙师兄的微信朋友圈关于书法的每一条信息。比如,2020年2月,看到龙师兄所发的习赵(孟頫)作品和心路历程,就给他留言请教:“我曾习赵多年,先楷后行,深感艰难,至今未入。总结教训,可能路径出了问题,想从头再来,又静不下来。何去何从,还望师兄指点。”
龙师兄很快就回复了:
兄过谦了。如何习赵,以我之体会当在魏晋下功夫。以我习王体会,直接在王上下功夫学不了王。运用到赵,窃以为同理。因此,我主张走王羲之的路,更重要的是走王羲之走过的路。这就要回到魏晋,回到王羲之那个时代,乃至王羲之之前那个时代,弄清楚王羲之书法的来龙去脉。
史载王羲之是以草书和隶书成名的,孙过庭说,“元常(钟繇)专工于隶书,伯英(张芝)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今人沈尹默也曾分析说:“羲之从卫夫人学书,自然受到她的熏染,一遵钟法,姿媚之习尚,亦由之而成,后来博览秦汉以来篆隶淳古之迹,与卫夫人所传钟法新体有异,因而对于师传有所不满,这和后代书从帖学入手的,一旦看见碑版,发生了兴趣,便欲改学,这是同样可以理解的事。可以体会到羲之的姿媚风格和变古不尽的地方,是有深厚根源的。”由此可见,王羲之书法是奠定在对篆隶与草书深厚研究基础之上的。这昭示着,所谓走王羲之走过的路就是要在篆隶书和草书上下功夫。
学王初期,我并没有明了这个道理,亦人云亦云地跟着前人脚步走从楷书入王之路,后来发现走不通,感觉路子错了。其中最为重要的感受是,由楷入王我可以在形上接近,但怎么看也看不出那样一种神态。问题出在哪里?一本叫《王羲之笔法及其源流》的书给了我启发,原来问题出在用笔。该书仔细分析了王羲之用笔,指出其最重要的特点在于绞转,而这种笔法在唐楷中已经不存在。那么,绞转笔法何在?在隶书!
邱振中先生曾经分析中国书法笔法,指出,篆书以平动为特点,隶书以绞转为特点,楷书则以提按为特点。由于楷书强调提按也就忽视了隶书的绞转,其必然结果就是导致书写线条的“中虚”——中虚则无力,无力则不立,谢赫所谓骨法用笔也就丢了。我以为这可以非常好地说明了唐以后书法整体在走下坡路的缘由。也由此告诉我们,若要得王羲之书法真谛,你就必须在隶书上下功夫以得其笔法。不仅如此,隶书的学习还有助于我们对中国古典美学特质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从而有助于审美判断力的提高。我在几篇文章中多次提到隶书奠定了中国古典美学的基础,将中国古典哲学强调的天人合一思想以审美的方式形象地进行了诠释。
这是就隶书而言。就草书而言,王羲之时期流行的主要是章草。章草和隶书其实密不可分,你无法判别二者谁先谁后产生。这不是我们要考察的事。我以为重要的是,章草的学习使王羲之非常熟练地掌握了使转技巧,其书因而灵动起来,“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也就有了可能。这是不是意味着,走王羲之的路也得在章草上下功夫呢?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以上是我习王的一点体会,是不是可以用到赵上呢?
龙师兄的回复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穷理极性、释疑解惑,尽显大师风范,为我指明了正确的习书路径,归结到一点,就是要“走王羲之走过的路”,在汉隶和章草上“下功夫、找答案”。
(三)
“走王羲之走过的路”。龙师兄的宏论切中要害,我对自己的习书路径作了全面反思,对自己的书法理念作了全面剖析,并对章草作了一些研究,努力寻找超越自我的突破口,走出一条书法正道。
小时候,我练过柳体,尚未入门就中断了。在此后30多年时间里,偶尔执笔,没有什么规矩和约束,随心所欲书写,沾染了不少江湖气,看似漂漂亮亮、潇潇洒洒,实则无根无底、装腔作势。2014年元月,恢复书法练习后,我主要练习赵体。因为赵体符合大众(当然也包括我)的审美情趣,学习起来也相对容易一些;同时,我的字形,比较而言更像赵体,所以就在赵体上下了一些功夫,用心临习赵体楷书和行书字帖。
练习赵体的初始阶段,除特殊情况外,我坚持每天练习一小时以上,如果加上阅读有关书法书刊以及读帖的时间,平均每天有两个小时时间研习书法。自己感觉有了一些进步和改变,作品也具备一定模样,与赵体的相似度得以提升。请教行家,更多是鼓励;而一些非专业人士,则给予高度评价。我以为,这些都是不能当真的,亲朋好友让我写上一两幅,我都没有答应,决定潜心研习几年后再说。
练习赵体两年后,我就遇到了瓶颈,作品与几个月前,甚至一年前相比,感觉没有什么进步,甚至还不如从前,在使转、提按、波折、圆转、流便等笔法方面和在端庄、虚和、灵便等意象方面存在很多问题,强硬有余、柔和不足,棱角有余、圆润不足,外露有余、内敛不足;在解决书法的俗气方面,也收效甚微。我感到非常痛苦,也进行了深刻反思。
反思的结果,一方面,是在临摹方面,下的功夫不够大,写着写着就脱离字帖,信马由缰;另一方面,也是赵体看似好学,其实难度很大,弄不好就会落入俗套。赵孟頫是集晋、唐书法之大成的很有成就的书法家,以楷书、行书造诣最深、影响最广。“文敏书多从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中来,其体势紧密,则得之右军;姿态朗逸,则得之大令;至书碑则酷仿李北海《岳麓》《娑罗》体。”(王世懋语)同时代的书家,对他都十分推崇,后世有人将其列入楷书四大家:“颜、柳、欧、赵”。当然,也有书家评价他的书法“因熟而俗”。(董其昌)我在临摹和书写过程中,没有领悟到研美的真谛,而是陷于媚俗的境地。
2016年2月,我就这个问题求教于张羡崇先生,他建议我练习章草,向着书法的源头,往前走一步,可能会有新的收获和感悟。于是,我立即购买了元代邓文原、明代宋克的《急就章》等名帖,决定用一年左右时间专习章草,在博大精深的章草艺术里汲取营养、涵养心性。3月,我又将自己练习书法的做法、体会和困惑,向胡抗美先生作了汇报,并将几幅习作照片拿出来请求指正,他建议我适当时候,练练隶书,说既可打牢基础,又可调节心情。抗美兄和羡崇兄的建议是完全一致的(与龙师兄的观点也高度一致)。一种说法,章草是由隶书因革“隶变”而来,而其后的楷草行书又从章草发育而生,练习章草后,再练习隶书,实际上就是朝着书法的源头再走一步。
此后,我按照羡崇兄、抗美兄的指点,潜心练习章草和汉隶,主要是练习章草。我的本意是,把章草和汉隶的意境、间架和笔法,运用到我所练习的楷书和行书中来,弥补我的书法不足,提升我的书法层次,而不是就章草写章草、就汉隶写汉隶,在章草和汉隶上有什么造化。这样,练习的过程就很纠结,内心充满矛盾,总是在肯定或否定、坚持或放弃中徘徊,练习的效果也不太理想。
当时,我在书法上的审美情趣,还是倾向于“二王”一路,这是长时间形成的,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我认识章草,时间不是很长;而对章草有所了解,则是在开始练习之后。说实话,最初我不太喜欢章草,从间架到笔力,从点画到使转,我都欣赏不了,总认为章草太过绵软,太过单一,太过笨拙,甚至认为章草是被历史淘汰的书法,不值得学习和效仿。对于一些书法家对章草的钟爱、推崇,我真的不很理解。由于内心的抵触情绪,在练习的过程中,也找不到书法家们所说的那种感觉。殊不知,我所练习的章草,并不是严格意义的章草。这还是几年以后龙师兄告诉我的。
王世征先生认为:“章草是汉代出现的一种书体。两汉、魏晋是我国古文字向今文字转变的重要阶段。秦汉之际,秦篆的俗体演变为早期隶书──古隶,古隶的正体逐渐发展为成熟的隶书,即八分,而其草写的俗体则发展为草书,即章草。章草大致形成于西汉宣、元之间,兴盛于东汉、三国及西晋。至东晋,作为今文字新体的行书、楷书、草书全面成熟,隶书及其俗体──章草遂被取代。
章草的得名,旧说或曰为东汉章帝所好,或曰用于当时奏章,或曰元帝时史游用以书写《急就章》,均不确切。‘章’,有法则义。东晋新体草书形成后,由于旧体草书法度严谨,遂称‘章草’,新体草书则称‘今草’。孙过庭《书谱》称‘章务检而便’,‘检’谓讲求法度,即是章草的特色。
‘章乃隶之捷’。章草既是隶书的草写,其形态便兼有隶书和草书的特点。一方面形体扁橫,字字独立,波磔突出;一方面笔画简省,使转连带,故结体典雅而生动。近人林志钧称章草:‘笔下有来历而结体变化皆具法度,一美也;向背分明,起止易辨,使转随意而不狂蔓,二美也;为隶、楷蜕化之中枢,而笔画视隶与楷皆简,平正、流速兼而有之,三美也。’林氏所归结,法度严谨之外,突出其虽重使转而非纵橫恣肆,虽为草体而方圆结合、动中寓静,这些正是章草不同于其后今草信手挥洒、变化无端的特色。当然,章草既是汉隶衍生的辅助书体,其中自然灌注着汉隶的精神气格,即质朴厚重,生意盎然。
然而章草仅仅施行了不到四百年,便在实用领域退出了历史舞台,并在艺术书写中迅速衰落。宋人黄伯思说:‘章草惟汉魏西晋人最妙,至逸少(王羲之)变索靖法,稍以华胜……萧景乔《出师颂》(即南梁书家萧子云,此《出师颂》即为米友仁定为‘隋人书’者),虽不逮魏晋人,然高古尚有遗风……隋智永又变此法,至唐人绝罕为之,近世遂窅然无闻。蓋去古既远,妙指(旨)弗传,几至泯绝邪!’黄氏所述为东晋至宋章草没落实况,即从王義之开始由古朴变华美,除萧子云一帖尚存古法外,唐、宋已无人问津。黄氏之后,元代赵孟頫存亡继绝,以皇象传本《急就章》规范章草,于行草上突出雁尾,呆板程式,聊备一格而已。明代宋克,继承元人章草,爽利悦目,惟波险太过,总体离汉晋古风愈远。清代碑学日炽,章草遂销声匿迹,直至清末民初方有转机。”
也就是说,西晋之后,已无严格意义的章草。元代、明代的章草,“于行草上突出雁尾,呆板程式”,全然没有了章草的特点,“总体离汉晋古风愈远”。而我主要练习的正是元代、明代的所谓章草,难怪我越练越觉得没有沉稳舒展之品格、古质朴厚之精神。
在这种煎熬之下,我还是硬着头往前走,表现出了一种恒心和韧劲,只是我的态度和取法,导致效果大打折扣。到了2018年初,我又转回到楷书和行书练习之中,继续临习王羲之、赵孟頫的名帖。感觉通过两年的章草和汉隶练习,自己的楷书和行书都有点进步,但进步不大,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更没有实质性的突破。10月,我在阅读一些书法理论著作后,作出了一个决定,就是开始今草(小草)的练习。
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草书是书法的皇冠,极具挑战性。在章草的基础上,在楷书和行书的基础上,我认真临摹王羲之、王献之、赵孟頫、孙过庭、怀素等名家的草书,一字一字,一行一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特别是坚持死记硬背这个硬道理,每天都记几个字的草书写法。在会议室,在办公室,在电视屏幕上,甚至在路上,只要能够看到文字,我都要想一想这些文字的草书写法,遇到不会的,我立即通过手机来查询,不断加深印象。久而久之,“拦路虎”就越来越少了。为了增强草书的厚度,融进一点北碑的元素,我又认真临习了于右任的标准草书。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到退休时,我的小草就有了一定模样,感觉在过去的基础上,有了一些进步。
2023年5月7日,我把用小草书写的《正气歌》拍成照片和视频,发给了龙师兄,请他批评指正。龙师兄给予了热情鼓励:“写得非常好,才气过人,草法纯正,笔力也强劲,装裱起来更好看。”我表示:“非常业余,练习而已。退休后三年,主要是读书、编书、写书,已经出版和即将出版的著作有五部,还有两部书稿正在写作之中,而学书下功夫不够。下一步,要将重点转到学书上来,认认真真向师兄请教。”
(四)
“走王羲之走过的路”。我将龙师兄的指点付诸实践,突破瓶颈,力图浴火重生。
2023年11月,我到三亚越冬,友枝带了一本《历代章草精选》。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我认真研读了这本书,也查阅了关于章草的大量资料,结合过去练习章草的实践,一篇一篇、一字一字临摹了汉晋法帖,对章草的发展历史、艺术特色和书写技法等,有了全新的认识和理解。比如,上述对元代、明代章草的认识,正是在这次研习中形成的。这种认识,是一种质的飞跃,也预示着书写的突破。用哲学的语言,就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看似在不轻易中实现,但确实经历了艰难曲折的过程。
说来也巧,2023年元旦期间,我将《历代名家书法经典·王蘧常》一书留在了三亚,这次可派上了大用场。因为“清末民初直至近代,章草终于迎来再度的复兴,表现在由沈曾植到王世镗、王蘧常三位大师在章草上各自独特的艺术创新上,他们或结合碑版,或融会行草,或熔铸篆籀,均以全新的探索,开阔了振兴章草的新路,并给我们以重要启示”(王世征)。这三位大师中,我最崇拜的是王蘧常先生。
王蘧常(1890-1989)字瑗仲,号明两,别号涤如、端六、用里翁、玉树堂主、欣欣老人,斋号有继明轩、四照堂、窈窕轩、珠朗楼、仰韶楼、鹏天海之楼等。浙江嘉兴人,生于天津。中国哲学史家、历史学家,著名书法家。王蘧常先生从50岁左右开始,精心研究《居延汉简》《武威汉简》等,注意篆、隶的内在联系,“欲化汉简、汉帛、汉陶于一冶”“拓展章草之领域”。60岁后能默诵《说文》部首,并用小篆写了六七年日记。70岁后,章草书法艺术造诣,已经达到熔古铸今、炉火纯青的境界。其点画形态,方圆兼备,外方内圆,轻如游丝勾边,重如掷铁有声。其使转顿挫,落落大方,无论暗揉、纹转、突放、急敛、挥运切裁,均显筋骨内含,线条的立体感极强,这是力求中锋用笔的结果。整个字体的形态架构,基本上属方形或长方形构图。他有意避开崎险,以端正、方严、肃整来显示章草书法的古样美与高格调。书法家谢稚柳先生评其书云:“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千年以来一人而已。”日本书法界则享誉极高,称颂为“古有王羲之,今有王蘧常”。
《历代名家书法经典·王蘧常》收录了王蘧常先生70-90多岁这20多年的书法作品70多幅,全面展示了王蘧常先生的书法特点及人书皆老的境界,让我真正领略到了章草之美。我以为,王蘧常先生的书法造诣应该是超越元明、直追汉晋的,在当代章草领域也是独树一帜、遥遥领先的。在汉晋章草流传极少的背景下,是可以作为最好的章草教材的,没有之一。于是,我就按照时间顺序,认真临习王蘧常先生的每一幅作品,感受每个时期的细微变化和日臻完美的过程,感到收获很大。
我确定了自己的书法面貌和特点:以章草特别是王蘧常先生的章草为本色,融入“二王”、赵孟頫、孙过庭、怀素小草和于右任先生标准草书的一些意象和技法,走出一条草书或行草的新路。我深知,这是前10年不断探索的结果,来之不易;我也深知,实现这个目标,非常艰难,但既然方向已经明确,我会毫不犹豫的练下去。我坚信,在追求真善美的路上,我会不遗余力、坚韧不拔,也会越来越接近目标、上升到一个新的层次。
章草这一古老的书体,是中国书坛的一株奇葩,它自身蕴含着独特的艺术魅力,而且在中国书法史的起始阶段就曾辉煌过。是章草,抱起过中国文化史上第一个书法热潮──草书热,在使汉字的书写由实用升华为艺术的重要过程中,起到了突破性的先锋作用。我相信,这一株艺术奇葩在我们这个文艺昌明的新时代,一定会开出更新更美的艺术之花。在这个过程中,作为一个书法爱好者,我是可以吸收更多养分,不断丰富和完善自己而有所作为的。
思想上行动的先导。这次我在三亚住了两个多月,每天都用大块时间练习汉晋时期和王蘧常先生的章草,悉心体会章草的艺术特点和技法。相比十年书法练习之路,两个月的时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正是这两个月,我的书法有了很大的进步和变化,用友枝的话说,是一种脱胎换骨的改变,基本看不见我过去书法的影子,多了一些古意,少了一些俗气,这更坚定了我的信心和决心。当然,这一进步变化的取得,是龙师兄悉心指导的结果,也是我十年探索和实践的结果,顿悟是建立在渐悟基础之上的,不同书体、不同风格书法的基本技能、基本知识、基本规律是一致的、相通的,十年的功夫没有白费,可谓“十年磨一剑”。
此后,我尽量抽时间练习章草,也准备在恢复书法练习的第二个十年,开始创作,展示自己研习的成果,接受专家学者和大众的批评,以不断完善和提高自我。
2024年3月5日,我在朋友圈看到龙师兄用章草书写的一段文字,龙师兄称之为《知稀堂书论一则》,有了一次关于章草的对话:
龙师兄:我多次说过,小草、章草你怎么下功夫都不为过,而小草没有章草做底,则无古意。因此,章草乃最基本之根也。欲学章草,先从规矩入,故我首推《急就章》入。然后,入简牍得其随意,至《平复帖》得魏晋时风。尤其重要者,其笔法也,笔法既得,则书成不远。
作者:近来重习章草,欲追汉晋。窃以为,汉晋之后所谓章草,实为赵孟頫‘规范’而来,于行草上突出雁尾,呆板程式,聊备一格而已,实不足法。点滴感悟,请兄指点。
龙师兄:兄的感悟是对的。我主张在汉简及魏晋中取法,尤推陆机《平复帖》的绞转用笔,那种笔不离纸的感觉好极了。
作者:近代章草复兴,东有王蘧常,南有莫仲予,中有谷有荃,北有陈巨锁等,全面超越元明。但众多书家,就成就而言,首推王蘧常,其镕汉简、汉帛、汉陶于一炉,开章草之新篇,实乃不可逾越的高山。
龙师兄:王蘧常应是一座高山,难以超越,我临过一段他的章草,主要取他的宽博,以补我临《月仪帖》之失。赵孟頫我一直不是很喜欢,但也曾认真临过一段他的行书,主要取法他的结体。
作者:我亦有过此经历,当初只是囫囵吞枣而已,未能悉心体味。如下次见兄,当以汇报习书特别是章草感悟为主,诚心向兄请教。
龙师兄:兄回广州,我就过来拜会。
从这番对话可以看出,我和龙师兄的审美情趣、书法观点、习书路径等,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不知与我们武汉大学哲学系科班出身是否有关,我想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在大学,我们曾受教于同一位先生,这就是著名哲学家、美学家刘纲纪先生。刘先生曾与著名哲学家、美学家李泽厚合著《中国美学史》(两人并称“北李南刘”),写作我国第一本《书法美学》,其美学思想影响了新中国几代学子,当然包括龙师兄和我,我们都是刘先生的嫡传弟子。
受龙师兄的影响,我深深爱上了章草。在不懂书法的人看来,章草与当今流行的行书和草书相比,华美不足,拙朴有余。也有人说章草是丑书,不符合当代人的审美观。我们认为,恰恰是因为“拙”,才蕴含着独特的艺术魅力,这就是龙师兄所说的“古意”“随意”“魏晋时风”等,这种质朴厚重的高古之风,正是我们孜孜以求的。
在这里,我想说的是,在书法造诣上,龙师兄要高我几个层次。其原因,龙师兄有扎实的国学和哲学功底,有过人的艺术天份和勤奋,这些都是我难以企及的。
(五)
退休之后的前几年,我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几本集子的写作上,书法练习则放到了次要位置。虽然几乎每天都写一写、练一练,但在时间和专注度上,都是远远不够的,与我熟识的几位书法家如龙师兄的刻苦精神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2023年底,当《故乡三部曲》(《陆羽十讲》《阅历十章》《东冈石湖》)等完成后,我就想将重点转移到书法上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还是没能实现这个转移,主要是因为《退休时光》的写作。
《退休时空》是从2023年6月开始写作的,因为在对当前发生的事情及时进行记录的同时,还要对前几年已经发生的事情进行补记,且这几年我遇到的事情比较多,如社会兼职、社会活动,也有一些突如其来的事,如新冠肺炎疫情,写作量比较大。等到把过去的事情补完、进入同步写作后,就到了2024年7月,我最终下定决心,将主要精力放到书法上来。
正好这个时候,龙育群师兄在深圳有一个关于书法的系列讲座,第一讲:谈书法与中国文化关系;第二讲:谈书法与书法史的关系;第三讲:谈书法学习的逻辑路径。于是,7月28日,我将退休后关于书法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形成文字,发给了龙师兄,向他请教。龙师兄很快就给我回复:
刚刚拜读完兄的大作,为兄的书论折服,也为兄对书法的执着追求折服。
作为哲学系毕业的我们,玩书法自然会对书法进行哲理思索,兄的书法观可见你对逻辑与历史一致性的深透理解。几千年书法发展看似纷纭复杂且乱象丛生,然仔细梳理,分明还是有其清晰的发展线索。沿着此历史的逻辑的路径行走,我想当会有较大收获的。
兄的书法向有正大气象,且兄勤于思索、善于思索,跻身当代书坛前列,我想应是已成事实。
龙师兄还将他的讲座稿(PPT)和《关于章草与隶书的一点看法》发给我,我求之不得,逐一拜读,深感自己在书法理论和知识方面,还存在很多盲点,需要花更多时间、更大精力钻研,努力做到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在研读这些材料的同时,我在网上查阅了唐·敦煌藏经洞章草长卷的9个片断,非常震撼。敦煌章草长卷的图片,我过去曾经见过,但因为没有练习章草,也就没有什么感觉。我立即将这些片断下载,然后一笔一画临习。临着临着,我又想起了我曾经临过的隋·《出师颂》,发现二者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于是,我就形成了关于章草发展阶段的粗浅认识,即:前章草(如龙师兄所说的先秦战国的简牍)、汉晋章草(如张芝、皇象、索靖、陆机的章草)、隋唐章草(如《出师颂》、敦煌章草)、元明章草(如赵孟頫、邓文原、宋克的章草)、清末以来的章草(如沈增植、王蘧常、高二适的章草)。弄清了章草的发展线索,对我的书法练习肯定会有所帮助。这也是从与龙师兄的一系列交流中得到的启示。
7月29日,我在网上查阅了“章草大家王蘧常先生挥毫实录”,一个录像片断,只见王先生五指并拢似握拳状抓着毛笔,笔杆与桌面垂直,在一整张宣纸上书写一个特大的章草“寿”字,动作徐缓而连贯,落笔处宣纸皱褶累累,可见力度之大。然后,王先生以我们常规的握笔方法提了款识:“戊辰中秋书汉简字恭祝稚柳先生期颐之庆王蘧常时年九十”。此时,王先生已是90高龄,整个书写过程,实在令人震撼,也给了我很多启示。比如:
其一,写大字(如对联大字、榜书等)与写小字(如传统意义的大、中、小楷)的握笔方式,是可以不一样的,目的是要把字写好,怎么舒适、怎么方便就怎么握笔,没有固定的模式。
其二,写章草,特别是大字章草,与大草(狂草)不一样,是不需要那么快的,快了反倒效果不好,没有章草的味道,显得漂浮,根基不稳。
其三,小字章草主要用笔尖(前三分之一)书写,而大字章草主要用笔肚和笔根(后三分之二)书写,这样书写,给人的感觉是力透纸背。
大字的极致是榜书,榜书也称为擘窠大字,是一种书写大字的方式,最初用于题写在宫阙门额上的大字,后来逐渐扩展到招牌、匾额等大型字体的书写上。这种书写方式并不局限于特定的书体,任何书体只要尺寸达到一定的标准,都可以被称为榜书。榜书的书写难度较高,主要有执笔方式、运笔技巧、身体姿态、临摹困难以及精细度要求等挑战。这些挑战使得榜书的创作不仅需要深厚的书法功底,还需要对书写技巧的精准掌握。过去,我也尝试写大字,但不得要领,苦于找不到方法,看到这个“实录”后,感觉豁然开朗,有如顿悟一般,“面壁十年”的“破壁”。一些书家认为,“二王”一路(以及整个“帖学”)不太适合书写大字,要写好大字需要融入一些“碑学”元素,是很有道理的。我模仿王先生的方法,进行章草大字的书写练习,自我感觉不错。可以说,这次对大字书写的感悟和实践,实现了我书法练习上的一次飞跃。
2025年7月29日,龙师兄告诉我:“日前,我的书法作品在长沙专场拍卖,55副作品全部拍出,最高单幅拍出2.5万。感谢兄对我长期关爱与支持。”我立即回复:“热烈祝贺!我赞赏收藏家的眼光,但实事求是地讲,师兄书法作品的艺术价值是被严重低估的,若干年后的中国书法史,一定会有师兄的浓墨重彩的篇章。”随后,龙师兄给我转来一篇艺评──《龙育群:古拙厚朴中的生命张力》并附言:“一位我不熟悉的校友写了一篇关于我书法的文章发自媒体后红网转载了。文章结尾与兄有同样的看法,转发给兄。”拜读后,我说:“这是一个懂书法的人在谈书法,一个有文化的人在论文化,见解独特精当,给我诸多启发。”
2026年3月,我们从三亚出发,一路北上,计划先回天门,住一段时间后,继续北上,回到北京。出发前,我们就有一个想法,即在长沙停留一晚,拜访龙师兄。3月23日下午,我们到达长沙,龙师兄及其学生何翼、周雄,我的师弟、友枝的大学同班同学刘昌松、刘健热情接待了我们。
当我们走进龙师兄的书法工作室,其规模、布局带来的视觉冲击和直击灵魂的文化氛围,可以用震撼来形容。工作室的规模很大,三百多平米,是我见到的最大的书画家工作室,没有之一。龙师兄也说,有朋友称在湖南应该排名第一。工作室内设创作空间、展示空间、品茶空间、休闲空间、餐饮空间等,整体设计很有艺术性。四壁悬挂龙师兄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既有擘窠大字,也有蝇头小楷,涉及楷、行、隶、草、篆诸体,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书法艺术的神圣殿堂。
龙师兄为我们讲述了工作室的建设和展品的特点,在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交流了研习书法的经验和体会。对我们来说,无异于书法艺术大餐。龙师兄还让我“玩一玩”,说是听友枝讲,我的书法有些长进,可以示人了。此前,我除了在家练习和创作,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书写过。经不起龙师兄和友枝的一再鼓励,我也拿笔涂鸦。因为一段时间没有动笔了,开始比较生硬,慢慢就找到了一些感觉,后来就彻底放松,自然书写,感觉还有那么一点味道。龙师兄一边观看,一边点评,说我的篆籀笔法很见功底,书写不急不滞、自然流畅,特别是借鉴王蘧常章草,吸收了其苍劲的用笔和宽博的结体,避免了其绕来绕去的繁复,等等,对我的书写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我都不好意思在这里复述出来。这是师兄的高明之处,他的肯定,实际上是为我指明努力方向,就像行政工作中,越是强调要加强的事情,越是工作中的薄弱环节一样。
晚餐交流的主题仍然是书法,大家各抒己见,碰撞出不少思想火花。当然,更多是龙师兄传道、授业、解惑。其间,我谈到最近我写了一篇文章《三胜友记》,讲述了自家老宅修建扩建和取名“三胜友”的过程,想请龙师兄书写匾额,雕刻制作后,悬挂正门之上,与龙师兄书写的中堂一致起来。龙师兄欣然同意,提出清明节后,与一众弟子亲赴天门,赠送大作,令我特别感动。
(六)
以上我零零星星地谈到了龙师兄的书法。作为书法爱好者,作为师弟,我对书法家龙师兄一直都是仰视的,不敢作全面评价,恐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但行文至此,又不能不谈点什么。否则,就不太完整。因此,我想结合专家学者的评价,对龙师兄的书法谈一点粗浅认识,主要有以下几个观点:
1.龙师兄的书法,是一部浓缩的书法史。
龙师兄的一个重要书法思想,就是“书法就是书法史”,有如“哲学就是哲学史”“逻辑与历史相统一”一样。事实上,龙师兄的书法,本身就是一部书法史,因为他的书法,兼收并蓄,融入了各个历史时期,特别是元明以前代表性书法的元素。换言之,就是从他的书法中,都能找到历代书法碑帖的影子。比如,《散氏盘》的拙朴、拙实、拙厚、拙劲表现出的斑驳陆离、浑然天成、凝重含蓄、朴茂豪迈,“书家第一法则”《石鼓文》的圆润浑劲、古朴雄浑、端庄凝重、气势强悍,秦汉简牍和汉晋章草的率真自然、以拙生巧、生动活泼;《张迁碑》的字形方正朴拙、线条厚重雄强、整体气象古茂浑厚,《石门颂》的奇纵恣肆、自然率意,二爨的稚拙野逸、金石气韵、“端朴若古佛之容”(康有为)、风格朴拙奇崛,《好大王碑》的方整古拙、浑厚质朴、篆楷意趣,榜书之宗《经石峪金刚经》的书体融合、笔法圆浑、结体宽博;二王的含蓄沉着、结构方正、潇洒俊爽、飘逸遒美,唐楷各大家特别是褚遂良融合晋唐精髓、开创唐楷新风的遒媚飘逸、清丽刚劲,赵孟頫的圆润遒劲、平和雍容、自然轻灵、外柔内刚,张旭狂逸奔放、法度严谨、气势磅礴、情感充沛的“正大气象”,怀素的用笔圆劲、使转如环、气势奔放,苏轼的丰腴跌宕、天真烂漫、“绵里藏铁”的力道,黄庭坚的奇崛高古、沉稳雄健,米芾的丰富多变、沉着痛快……
总体而言,龙师兄主要取法以《石鼓文》为代表的篆籀和以《张迁碑》为代表的汉隶,以及褚遂良、颜真卿为代表的唐楷。从习书路径上看,他认为隶书是书法的逻辑起点,也是书法学习的起点。篆书是古文,隶书是今文。尽管隶书不是最早的今文,但隶变的成熟却涵盖了今文最基本的特质。以隶书为学习起点,上可溯源,下可引流。他正是从隶书出发,经过章草、唐楷、行书,然后上溯到篆书,遍临各家法帖,汲取营养,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
2.龙师兄的书法,是一部直观的辩证法。
龙师兄认为,书法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而文化的背后是哲学。书法说到底是一种哲学的追问,是形而上的追求,是道的追求。从方法论上讲,就是要处理好各种矛盾,如阴阳、形势、刚柔等。这些思想都是非常深刻的。
书法创作本质上是制造矛盾与统一矛盾的艺术过程。根据专家学者的观点,书法中需要处理的核心矛盾关系可归纳为以下几类:一是基本矛盾关系(常见于笔法、结字、章法),包括方与圆、轻与重、快与慢、藏与露、虚与实、巧与拙、疏与密、平与险等;二是结构与章法层面的矛盾,包括大与小、开与合、聚与散、纵与横、断与连、枯与湿等;三是更高层次的矛盾,包括自然与法度、继承与创新、感性与理性等。孙过庭《书谱》云:“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正是矛盾运动的三阶段。
书法的高级境界在于在多重矛盾中达成动态平衡,“执两用中”,而非走向极端。正如王羲之所示:“又秀又壮”,得其一端易,兼得二者难。龙师兄更多以“和”的理念,也就是和谐、协调、平衡的理念,处理书法中的各种矛盾。“和”是中国思想文化中被普遍接受和认同的人文精神,贯穿于中国传统文化发展全过程,积淀于各家各派思想理论体系之中,体现着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精髓。
具体说,龙师兄的书法方笔外拓、圆笔中含,一刚一柔、刚柔并济;粗不为重、细不为轻,在节奏中体现出力度变化;疾取势,涩取韵,快慢相宜体现出节奏感;藏锋含蓄,露锋显神,一藏一露生奇趣;“计白当黑”,墨处为实,白处为虚,互为依存;大巧若拙,以拙取胜,没有流于纤巧;“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形成空间节奏;平中见险,险中求稳,打破呆板程式;大字结密无间,小字宽绰有余;大字厚实拙朴,小字灵动有姿;字势或外展或内敛,形成呼应;笔画紧凑则聚,舒展则散,尽显视觉张力;依字形自然取势,避免了整齐划一;意连为主,形连为辅,时断时连,气脉贯通;墨色浓淡干湿交替,层次与韵律跃然纸上;既合乎笔法规范,又保持书写自然;扎根传统而不泥古,勇于形成个人风格;感性动力突破理性结构,理性结构约束感性动力;变化多样而不杂乱,和谐统一而不单调,等等。龙师兄的书法,无认是笔法、字法,还是章法、墨法,无不充满辩证法,无不体现“和”的理念。
从总体上看,龙师兄的书法是“霸蛮”与“随性”的统一。著名哲学家、美学家邓晓芒师兄(武大哲学系79级研究生)说,湖南人有两个特点,一个是“霸蛮”,一个是“随性”。“霸蛮”是指做事不看条件,不顾后果,一根筋坚持到底,甚至知其不可而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做法,失败的时候居多,但一旦成功,则举世震撼。“随性”则是不墨守成规,不喜欢走别人的老路,突发奇想,任情使性,敢为天下先,富有创造力。老龙(龙师兄)的字,这两点都很突出,并且他是成功者。
龙师兄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在于他出身于武大哲学科班,具备深厚的哲学素养,具有很强的理论思维能力。邓晓芒师兄说,学过哲学的人,在各行各业、包括各艺术门类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并不是特例。当然,哲学有学得好的,也有学得不太好的,我就在不太好之列。学得好的成了书法家,学得不太好的始终是一个书法爱好者。
3.龙师兄的书法,是道家精神的艺术化。
道家思想与书法互为表里,它所倡导的道法自然、虚静无为、不断变革等理念,构成了书法艺术的核心哲学基调,使书法成为道家精神的艺术化身。道家思想与书法的结合,可以称之为“道家书法”。历史上,众多书法家及其作品深受道家思想浸润,如王羲之、颜真卿、欧阳询、张旭、怀素等。龙师兄的取法对象以拙朴自然为主要风格特点,他高度认可老子“大巧若拙”“道法自然”和庄子“既雕既琢复归于素朴”的美学理念,认为这是生命的原始冲动力的终极表达,是自由自在的象征,并将这种理念贯彻到了临习和创作的书法实践之中,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我以为,龙师兄的书法,总体上看属于道家书法,是新时代道家书法的优秀代表,甚至可以说是道家书法发展的新阶段。
道家思想强调道法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强调自然是宇宙的本源,也是人类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万物都要顺应自然本性。龙师兄认为,道法自然是书法艺术的最高哲学原则。“书肇于自然”(蔡邕),其形态与气韵皆应效法自然万物的阴阳变化与运动规律。我们可以看到,他的书法创作师法自然,注意从自然物象中汲取灵感,通过笔墨的运用和布局,营造出一种自然质朴、天真烂漫的意境,使观者能够感受到自然之美和宇宙之妙,引起强烈共鸣和深入思考。
道家思想强调虚静无为,主张“虚静恬淡”“无为而治”,追求自然的和谐,反对过于人为的修饰和造作。在书法创作中,这就要求书家“欲书先散怀抱”,进入“收视反听,绝虑凝神”的虚静状态,以达到“心手双畅”、自然流露的境界和不事雕琢、浑然天成的艺术效果;强调“书者,散也”,主张创作时应解除功利与刻意之心,任情恣性,在“无为”中实现“无不为”的艺术创造。龙师兄追求自然和流畅的书写风格,主张创作时放松心境,不刻意雕琢,顺应书写节奏,使作品呈现朴素无华的本真状态。他的笔墨运用非常自由,具有很强的流动感和韵律感,使作品呈现出一种自然、流畅、空灵、飘逸的浪漫主义书风。龙师兄总是说他在“玩”书法,这种“玩”,既是目的、又是手段,超越功利、拒绝刻意,正是道家追求的物我两忘的至高境界。
道家思想强调变革和创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革之道,顺乎天而应乎人”,认为只有不断变革和创新,才能适应时代的发展和变化。这就要求书法家不断探索新的表现形式和技巧,使书法艺术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龙师兄的书法,正是这种创新精神的体现。他多次讲到,一种艺术到了它的顶峰期、成熟期,甚至“老熟”了,就不再发展了,这时候就需要追根溯源、从头再起步,也就是返回到起点去挖掘另外的可能性,才能继续创新。当然,这不意味着抛弃一切传统,直奔源头就能轻松地探骊得珠。相反,倒是必须把前人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临遍天下书,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他们的模仿者,而是为了开阔眼界,理出头绪,寻找到创新的机会。龙师兄正是沿着这一路径不断创新,取得丰硕成果,每观他书写,我们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4.龙师兄的书法,是当代书法的新方向。
龙师兄在书法诸体上都有创新,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我不敢说是当代书法的唯一方向,但至少是方向之一。邓晓芒师兄曾评价龙师兄的书法有魅力、有味道、有气势,启示一种当代书法创新的方向。这里,我仅以章草为例。前面讲过,王蘧常先生熔秦汉碑简、鼎彝帛书于一炉,以“古拙、浑朴、奇拙”著称,打破千年章草格局,入古而能出新,成为近现代章草第一高峰。然而,任何艺术风格皆有其局限性。一些专家学者认为,王蘧常书法的不足或不被认可之处,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
一是视觉表现“曲高和寡”,大众接受度低。其章草打破传统“飘逸秀雅”的草书审美框架,线条“又硬又乱”“锯齿毛边”“墨味横生”,初看令人不适。结体方正厚重、横向取势,缺乏今草的连绵流畅,与现代人追求的视觉冲击力存在距离。
二是大字作品缺乏灵动,偶显呆板。吴月霖指出:“他写得很大的章草,线条如僵蛇挂梁,粗壮呆板,缺少灵动之气。”虽然擘窠大字气势雄浑,但因过度强调中锋与金石味,笔势收束过紧,导致大字作品在节奏变化上略显单一。
三是风格高度统一,变化相对有限。王蘧常先生终身专攻章草,虽独树一帜,但也因书体单一、字形结构规律性强,被批评为“千作一同”“单字形象变化不多”“结构分布节奏较单一”。
四是部分作品过度追求“古旧”,略显做作。为避“唐以后笔”,他大量使用颤笔、绞转、虫蚀收笔等手法,部分作品被指“笔法太过繁复”“有做作之嫌”。
五是实用性弱,传播受限。章草本身非实用书体,王蘧常又进一步古化、奇化,导致识读困难,削弱了其在大众层面的传播力。
当然,王蘧常先生书法的“不足或不被认可”,实为其艺术选择的必然代价——以牺牲通俗性、流畅性、多样性,换取古意、厚度与个性。正如其自言:“我只是想把字写得古旧一些”。这种“不合时宜”的坚守,恰恰成就了他在书法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但也决定了其作品更适合专业研习,而非大众审美。
龙师兄的章草,较好地解决或避免了王蘧常先生章草的这些问题,表现出篆籀为骨、汉隶为韵的鲜明风格。龙师兄的章草以篆籀为骨,表现为中锋运笔、圆转绞转、藏锋蓄势、涩进徐行,追求线条的古朴、浑厚、圆润与力度,流畅而富有弹性,使章草具有饱满、宽博的气象。龙师兄的章草以汉隶为韵,表现为大量渗入篆体结构,取横势,突出横画,字型方正,用笔棱角分明,具有齐、直、方、平的特点,给人以奔放洒脱、浑厚深沉之感,这就从蘧草那沉重的碑版气息中,提炼出了几分灵动的生机。
龙师兄的章草,较好地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统一。如果说王蘧常先生的章草上溯秦汉,“化汉简、汉帛、汉陶于一冶”,那么,龙师兄的章草则直追先秦,体现了传统的完整性,以及对传统的深刻洞察。同时,龙师兄的章草又与时俱进,融入了现代审美的元素,以“形式丰富性”拓展了章草的“抒情广度”,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易识性,便于在大众层面的传播,实现雅俗共赏的最佳效果。
邓晓芒师兄说:“现当代书法创新的尝试者很多,也不乏主张回到汉魏、重新出发的呼声,尤其推崇魏碑。但老龙的特点则在于,他以一个湖南人的霸蛮精神与魏晋时代尚未消磨掉的原始生命力相接轨、相融合,最典型地展示了湖南人的一种个性化的生存方式。”
(七)
书品反映人品,人品决定书品。龙师兄的书品和人品达到我等难以企及的高度,其鲜明特点就是正大气象。在这里,我还想花点篇幅,说一说龙师兄是一个什么样的书法家,作为这篇冗长文章的结尾。
龙师兄是一位攻苦食淡的书法家。
我想引用两位师兄的评价。一是邓晓芒师兄:“老龙成功的秘诀,与天分有关,更与勤奋有关”“老龙的刻苦临帖是众所周知的,他所临过的帖不计其数,曾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废纸斋”,每日下工夫到深夜甚至凌晨(如送我的那幅字落款为‘戊戌中秋天明时,育群书于长沙’)。所谓功夫,就是学什么像什么,体会每位书家的神韵,面壁十年,以图破壁。”
二是中国农工民主党原秘书长,农工民主党书画院原常务院长陈建国师兄(武大哲学系79级):“窃以为,龙育群的成功首在一个‘勤’字。在他的学书杂记中我看到一段故事,说的是他重新拿起毛笔苦练了半年字以后,自我感觉不错,于是带上一幅作品去请教知名金石书画大师李立先生。老先生认真看过作品,留下一句‘功夫还不够’的话,顿时点醒龙兄。尔后,他开始了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几近疯狂的方式苦练基本功。龙育群是从大字开始练习的。他坚持站着书写,很多时候一站就七八个小时,写下的废纸又舍不得丢掉,乃至书房几无立足之地,戏言要用‘废纸十千求一字’。正是这样孜孜不倦的努力,终于铸就了他扎实的基本功。”
龙师兄是一位从谏如流的书法家。
龙师兄偶尔也将他的作品发朋友圈,目的不是炫耀,而是为了听一听朋友们的意见建议。我看他的朋友圈留言,高评甚至颂歌居多,也有提出意见建议的。对褒扬之声,龙师兄往往一笑了之(点一个微笑表情或送一支“玫瑰”),而对意见建议,他都能认真对待。我就经历过这么一件小事。2023年5月8日,我给龙师兄发了微信:“多次看您书法作品,落款处‘癸卯’之‘癸’字,易与“登”字草书相溷,建议略加区别。我的作法是,‘癸’字以点、撇开笔,而‘登’字则以竖、点开笔,下面的‘天’与‘豆’可不加区别。供师兄参考。”龙师兄秒回:“非常感谢!你谈到‘癸卯’的‘癸’字,的确有这个问题,下次注意改过来。”足见师兄从善如流、从谏如流的胸怀。
龙师兄是一位低调谦和的书法家。
高手在民间。《艺术中国》杂志主编曹隽平先生说:“他(龙师兄)的字再次证明了我的一个观点,中国书法发展的前途不在书法圈内而在书法圈外。”龙师兄是一个没有参与任何书法组织与赛事的书法圈外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作品是“书法”,而是“字”;他从来不认为他的书写是“创作”,而是“玩”,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我曾担任过武大哲学系学生会主席,在校期间,认识不少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对他们毕业后的发展也比较关注;同时,作为书法爱好者,也知道不少书法家的名字,并通过各种途径,欣赏过他们的书法作品,但龙师兄一直没有进入我的视野,足见他的低调。
龙师兄非常谦和,不摆架子,有求必应。2019年12月3日,在岭南文化艺术馆,龙师兄为在场的同学朋友逐一赠送墨宝。其中,给友枝写的是“蕙质兰心”,给我写的是“积健为雄”。此后,他只要到基金会,都照此办理,大家都非常开心,满载而归。2026年3月23日,在龙师兄的工作室,龙师兄应友枝等同伴之请,现场分别为她们书写了“茶禅一味”“龙马凌云”“感恩遇见”的大横幅。龙师兄边书写、边讲解,对她们进行书法启蒙,令她们感动不已。
2021年4月,我和友枝决定对老家的房子进行扩建和维修,8月下旬,工程基本完成,进入装修阶段。过去的中堂,因时间太久,不能再用,需要更新。于是,我想到了龙师兄,希望他能赐墨宝、壮我家宅。8月24日,我联系龙师兄,试探性地提出了这个请求,并说,或者书写“天地国亲师位”,或者书写史氏家训,即“刚直不阿,忠勇为国,谨身勤业,诗礼传家”。龙师兄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并建议以“天地国亲师位”作为中堂,以史氏家训作为对联,这不仅满足了我的心愿,而且还优化了我的设想。9月1日,龙师兄微信告诉我,中堂及家训写好了,让我告知邮寄地址,并说,六尺洒金红纸,按他们那里写“天地国亲师位”的规矩写的,“人”不及“天”,故“人”的一撇不挨上面那一横;“地”要相连,故“土”字与“也”字相连;“国”不开口,故“国”字的四周不能留口子;“亲”不闭目,故右边“目”字不能闭上;“师”须开口,“师”字左边必须开口,因为老师要开口讲话;“人”须相连,故“立”与“人”必须相连。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中华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龙师兄用心用情用力,令我们十分感动。这幅中堂,极富文化内涵,尽显书法之美,成为家宅最大的亮点。
龙师兄还是一位志趣不凡、清高绝俗的书法家,一位学养深厚、才华横溢的书法家,一位勇于创新、敢于突破的书法家,一位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书法家……套用老人家的经典语录,龙师兄是一个高尚的书法家,一个纯粹的书法家,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书法家,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书法家。因此,在我心里,早已将“龙师兄”的“兄”字隐去,而称之为“龙师”。
来源:读创文化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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